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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声

标题和内容都与上一篇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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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e从音乐厅回来,走到家门口,遇到了抢劫。

抢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我穿着工装,鞋跟很高,随意地挎着包,右手拿着手机和哨子通电话。左前方阴影里突然有个男人冲出来抢包。下意识和他争抢,同时尖叫着。然后不知是被推倒还是我自己摔倒在了马路牙子下面,我还是没有放开包,于是他使劲用拳头击打我的头部。我放了手。他拿着断了带子的包跑远了。

我有点意识模糊地维持着趴伏在地上的姿势,过了有一分钟,才爬起来。周围的旁观者围上来。有人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抢包的。一个小伙子马上就朝着那人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我没有任何提醒他安全的反应,很懵。

然后我被围观群众训了一顿,大家说我不该只是尖叫,应该喊抢劫,喊救命,不然还以为是夫妻打架。还说我在地上躺那么长时间,不赶紧爬起来。

我苦笑着站在原地,先跟哨子三两句说了情况,然后报警。
还好手机还在。

跑去追人的小伙子回来了,抱着他吓坏的女朋友静静安抚。人没有追到,但是他看着那人进了某个小区。他留了名字和手机号给我,答应需要的话为我作证。

出警非常快,十分钟内就到了。但毕竟也有十分钟。判断已经没法追上案犯,我被带回了派出所。

等了一会,跟着就是笔录,拍照记录伤情。晚些刑警的人来了,e和她的朋友也来了,我们一道去勘探了现场。刑警拍了很多照片,戴上手套把我断掉的包带放进塑胶袋里,还采了我的血,用于用排除法鉴定案犯可能在包上留下的DNA痕迹。见到的三位刑警都是典型的刑警范,边幅不怎么修,脸上一副懒洋洋的表情,动作却干练。

勘探完现场e陪我去挂了急诊,做了脑部CT,验伤。验完回来到家已经凌晨三点,我打了电话挂失信用卡。

早上和娘交代了被抢,去医院去CT出片,去了趟公司和我的直线经理交代,e的朋友又跑了过来,拉着我们重回派出所,去做法医鉴定。

折折腾腾,回到家又是下午四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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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便是故事梗概。发生在一个并不太晚的时间,路上的人也并不怎么稀少,就几十米远处就摆着不少摊贩。挨打并不太疼,我当时也并没有哭,报警时嘴唇有点发抖,但也仅限有点发抖而已。二十三个小时过去,我回忆里并没多少恐惧,倒是有一个个清晰的断片印在了脑袋里——这个目前仍然有点隐隐作痛的脑袋。

先知个底请大家放心,CT结果头部并无内伤,只是些皮外瘀伤而已。

去做笔录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这是件大事。想着反正包也找不回来,备个案就回家睡觉。好困。
直到录笔录的年轻民警跟我讲,你这可是重案,已经不是抢夺了,是抢劫。抓到的话,至少十五年。
当时我心里轻轻一咯噔。那时我还以为案犯是临时起意,因为慌张所以使劲地捶打我,急急忙忙地逃窜。一时祸心起,就十五年?
年轻民警小哥问,旁边就没人?那么多小摊呢,都不管?
我说他们说我喊得不对,以为家里打架呢。
小哥就不忿了:还要怎么喊?真要杀人了他们也以为家里杀人呢就不用管了?没一个好东西。回头我带人端了那帮子小摊去,给你出出气。
我就笑:不用吧?
后来小哥给我拍照,记录伤情。我照他要求,把擦伤的右手放在胸前,眼睛还红肿着。我说,哎,照个这么狼狈的。
小哥说,来我们这的人都挺狼狈的。
我说我是不是算比较淡定的被害人啊?
小哥说不淡定的一般都是家属,真的当了被害人,你根本没工夫不淡定。

他这话说得特对。

e和她的朋友普雷图君在案发现场和我会合的时候,着急地上下观察我是否还好。我挺兴奋地跟她讲:你看,地上是断了的包带。刚才我看见的时候一激动差点拿起来,被刑警制止了——这可是现场!——很帅吧。
她也觉得挺帅的。
然后我就更淡定了,跟着刑警大叔举着探照灯,四处勘探案犯可能逃跑的路径。

采血的时候大叔拿针扎我指头肚,没扎透。
我说您就使劲点呗,都这样了,别客气。
他说你手太小了,我有点下不了手。

留了手机号给我的目击小伙隔三岔五发了好多短信给我,安慰我,丢点东西不算啥,人没事就好。
我说真是多谢你,早点休息吧,有空就找你。
他说:嗯,那我打游戏去了。
淡定的我顿时就汗了。

去医院前我回了趟家,想拿点东西,换双运动鞋。进门一点多,发现合租的护士姐姐竟然还没有睡。
我跟护士姐姐说,以后夜路一定小心,我刚刚被抢了。现在打算去医院看看。护士姐姐二话不说,觉也不睡了,披起衣服就和我们一起去了她工作的医院,跑前跑后地找熟人。
说真的,平时我们并没有怎么说过话呢。

去往司法鉴定中心的路上,派出所的中年警察一直跟我们絮絮叨叨,说干警察这行,一个电话你就得从床上跳起来,比部队还狠。这行的辛苦啊,也只有我们自己明白。
旁边的三十多岁警察插话:还有家属。
中年警察说,是啊,这结婚二十多年了,孩子都上大学了,家里有时候还是不能理解,冲你喊叫呢。
后来他转头又问我:读研究生不容易吧,英语得过六级吧?
看来他家孩子英语不过关呢,我偷偷想。

然后见到了法医。
在今天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法医只做尸检。
海淀这位法医一看便觉得精干,简直可以用“眉目中透着一股坚毅,谈吐又不失温和”来形容。

回来的警车上我写在朋友圈:经法医鉴定,我还活着。
这条状态不出所料地火了。

不坐警车的时候,普雷图君一直开着他的车带我们跑这跑那。昨天一晚上,我和e都睡得挺深,他却回了家仍然一副待命状态,直到我们又把他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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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小时太过充实,感觉已很久没有过如此丰富戏剧性可写的东西太多写都写不完的一天。
在警局民警小哥做着做着笔录,忽然发现:哟,今儿你生日吧?

急诊挂号时问我年龄,我报25。e也乐了,说你这报的可是今天的年龄了。

是啊,本来二十三小时之前,我还以为我本年生日总结的重点会是乐团指挥先生在一曲收尾时,露出的那个欣慰笑容。

其实我现在在想的事,心中充沛的感情,和那个笑容也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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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地上缓慢坐起来的时候,奇迹般地看到眼前掉落着家门钥匙。
钥匙放在包侧面的口袋里。大概是拉链没拉好,就这么掉了出来。
本来以为手机也没有了,结果站起来,发现它被摔到了远处,甚至已经飞到了快车道上。
然后我看到了最大的奇迹。赫然是哨子的钢笔。

毕业前我自己的钢笔丢掉了。哨子把他的钢笔借我,然后郑重其事地跟我说:你可不要搞丢了,这个是我女朋友送给我的。
我就乐了。不就是我两年前他生日送给他的,对面商城里买的,二百多块不贵的一支笔。

到了派出所之后给哨子打电话,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哨子说啥呢?
我说,钢笔没有丢。

然后我就哭了。

就从这个时点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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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标题。
标题的意味,是想说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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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问我有没有点大彻大悟的感觉,我想是有的。

估算下整体的损失,大概在三千左右。都怪阿葱前天刚好还了我两千一,不然手里不会有那么多现金。钱倒不算什么。比起来,更糟糕的是我丢掉了一大堆已经用出感情的东西。黄绿色碎花小伞,断了两尺的谭木匠牛角梳,Kindle,哨子刚买给我不足两月的白色手包,还有为了环保而带在身上的一对象牙筷子。

挺心疼。但这也都不是问题。e说,就怕你以后每次一个人走到这里,心里就犯怵。

我并不觉得自己受了多少惊吓。但我感觉得到,坐在光秃秃只有一桌两椅的讯问室里录笔录的时候,扑簌扑簌地不自主掉落的眼泪并不正常。

我脑中印象最深的一个画面始终是,我倒在地上的时候,余光里看见的案犯高高扬起的拳头。
太黑了,眼镜也已经掉到一边,那拳头远得根本看不清。那一瞬间,我没法判断他手中是否拿着刀。

就一个瞬间,我看清了自己有多怕死。

睁着眼哗哗掉眼泪的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美国人要这样祭奠911和波士顿爆炸,为什么刑事犯罪被视为危害公共安全,为什么古往今来会有那么多那么多在死亡面前变得没出息的人。

时隔一日打开微博重看夏俊峰案讨论,一切都看起来那么肤浅,正反双方都变得不得要领。我不由得想,你们到底有何自信,敢用如此确凿的语气讨论生死?

然而并不一定要变得胆怯。

我会更加谨慎地居住出行,会更小心黑暗的角落和鬼祟的人影。但这一天来我遇到的所有人,e,普雷图君,帮我追了案犯的小伙,民警,刑警,合租的护士姐姐,医生,法医,无数的关怀备至,硬是没让我觉得受到了半点委屈。

甚至还有落在地上的钢笔和门钥匙。简直就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奇迹。

远方的哨子同学表现极好。临危不乱,在我忙的时候硬是按捺着关心不给我拨太多电话添麻烦,而是跟e通话,冷静地了解情况并作提醒。
一开始打着打着电话就突然叫喊了起来,又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那两分钟肯定把他吓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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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韩国的第一日,我例假前期,全天又消耗太多体力,晚上一个人到了地铁站,头疼地不想走。
地铁站wifi很好。我就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挂上微信。

我知道哨子在和家人吃饭。我也并没有刻意地等他。我一个人看会书,刷会微博,收个蘑菇。歇了一个多小时,头疼终于缓解,哨子也回了信过来。

我心满意足地回了酒店。

我幸福地发现,我再怎么一个人,也不会再失掉心底支撑的基座,再像二零零八年在上海南站那般,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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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彻底检视了一遍自己的内心,欣喜地发觉我的信仰仍然一如既往。世上是有着无数的恶与诡狡,但我们的任务,仍只是勇往直前地爱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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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

过去的已经成为记忆,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对于时间本身的思考,还有更多未知的东西吧。
  • 2013/10/10(Thu)15:38:36
  • 編集

無題

奧斯陸刑事出警要四十分鐘。確實當事人是沒空不淡定呢,但我當時全身都在發抖,手裡還握著一根棒球棍。我國的出警速度讓人感動,奧斯陸的話,以後只當警察不存在,自救。@( ̄- ̄)@
  • lulu
  • 2014/07/08(Tue)08:30:03
  • 編集